前有保險銷售公司被以1元底價掛牌，后有保險代理公司因失聯且未繳納監管費等原因被監管立案調查并公告……曾經資本趨之若鶩的保險中介，近期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生態重構。
上月末，人保壽險以1元底價在北京產權交易所掛牌轉讓旗下中美國際保險銷售服務有限責任公司100%股權的消息被業內熱議。
盡管上述1元底價項目需承接千萬元的企業負債，但總體而言，和幾年前保險中介牌照動輒三四千萬元仍“門庭若市”相比，近兩年保險中介牌照熱度逐漸降溫。
市場降溫的背后，是行業亂象集中暴露與監管高壓整治的雙向發力。近期海云保險代理（深圳）有限公司就因失聯且未繳納2023年監管費等原因被深圳金融監管局正式立案并公告。事實上，監管近兩年持續開展保險中介清虛規范提質行動，僅2024~2025年就清退了近4000家保險中介分支機構。
不過，“這些事件并不意味著保險中介價值的全面崩塌，而是牌照泡沫破裂之后的洗牌期”。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創新與風險管理研究中心副主任、眾托幫聯合創始人兼總經理龍格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在監管清虛提質、報行合一改革、AI數字化迭代的多重驅動下，目前保險中介行業正從“通道套利”向“專業服務”轉變，具有優質客戶資產的頭部機構仍被看好。
保險中介牌照降溫
6月末，人保壽險將旗下全資持股的中美國際保險銷售服務有限責任公司（下稱“中美國際”）100%股權掛牌北京產權交易所。
轉讓保險中介牌照近年來并不鮮見，但這個項目在市場上引起了關注，其原因即為轉讓底價僅為1元。
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顯示，中美國際成立于2014年，注冊資本高達1.5億元，原為人保壽險與AIG旗下公司共同出資建立，2022年變更為人保人壽全資持有。
龍格分析稱，1元轉讓多涉及資不抵債，接盤方需承接債務。北京產權交易所信息顯示，中美國際2025年經審計凈利潤為-142.4萬元，凈資產為-713.41萬元，確實屬于資不抵債狀態。同時，交易條件載明，接盤方需要代中美國際償還轉讓方、關聯方債務以及原職工薪酬共計超過2000萬元。
盡管上述1元底價項目需承接千萬元的企業負債，但業內人士表示，總體而言，和幾年前保險中介牌照動輒三四千萬元仍令資本趨之若鶩相比，近兩年保險中介牌照熱度逐漸降溫。
回望2017至2021年，保險中介牌照價格曾一度水漲船高。彼時保險業吸引了眾多社會資本的目光，同時監管嚴控新牌照批設；另一方面，彼時中介行業盈利邏輯較為粗放，部分公司依托保險公司渠道返傭及套取費用套利。多種因素下，保險中介牌照成為了火熱的稀缺標的。全國性保險經紀、保險銷售牌照市場成交價基本在2000萬至4000萬元，各類產業資本、房企、互聯網企業紛紛重金入局，搶占保險中介賽道入場券。
據媒體統計，2017年至2019年，保險中介股權拍賣幾乎無流拍案例，部分標的還能溢價成交。例如，2017年四川交投誠泰保險經紀20%股東權益起拍價261.2萬元，最終成交價達431.2萬元，溢價率超65%；2018年東吳保險經紀新三板摘牌后，溢價2.9倍被收購；2021年恒大物業以近4000萬元的總對價及突破600%的高溢價率獲得保險經紀牌照。
而近兩年，除了上述1元底價起拍的中美國際外，多個出現在拍賣平臺的保險中介股權項目掛牌價格已大不如前，其中不少項目更是經歷了數次流拍。2025年3月，卡行天下保險經紀有限公司100%股權開啟第10次拍賣，起拍價從最初的5000萬元一路下降，最終僅以7.1萬元成交。
一名保險中介人士對記者分析稱，行業牌照降溫一方面是“報行合一”政策全面落地后，中介渠道傭金費率大幅下降、賬外返傭等套利空間被封堵，過去靠“吃返傭”、套取費用等粗放盈利模式難以為繼，單純持牌已無超額收益；另一方面，監管“清虛提質”持續加碼，合規運營成本陡增而牌照稀缺性因轉讓供給增加逐漸消解，資本不再為無業務、無團隊的“空殼牌照”買單。
行業出清進行時
同時，近期海云保險代理（深圳）有限公司被深圳金融監管局正式立案調查亦被市場所關注。公告顯示，該公司未按規定繳納2023年保險專業中介機構監管費、未報告繳存保證金或者投保職業責任保險被立案調查；并且由于監管已無法通過其他方式聯系到公司，只能通過公告方式責令公司提供證明材料，并積極配合調查。
事實上，據媒體統計，自2022年以來，涉及監管無法通過其他方式聯系到的保險中介公司已達6家。
這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市場的參差不齊。上述保險中介人士對記者表示，國內保險中介市場呈現“大而散、多而弱”的發展格局，中介渠道保費雖是保險市場最重要的銷售渠道之一，但市場主體魚龍混雜，違規銷售、虛假宣傳、服務缺位等亂象頻發，嚴重制約行業高質量發展。
為凈化行業生態、優化市場主體結構，金融監管總局自2024年起開展保險中介市場清虛規范提質行動，依法依規分類別、有步驟地出清不符合監管要求、非正常經營的保險中介機構，嚴肅查處違法違規行為，對嚴重擾亂市場秩序的機構依法吊銷業務許可證。
數據顯示，2024~2025年，全國累計查處吊銷注銷保險中介集團3家、保險專業中介法人機構57家；清退保險專業中介分支機構3730家、保險兼業代理機構226家。
保險中介價值重塑
在業內人士看來，一輪深度洗牌過后，并不意味著保險中介的整體價值崩塌，而是行業正在進行價值重構，從牌照紅利驅動轉向專業價值驅動。
上述保險中介人士表示，“報行合一”落地后，行業的馬太效應持續加劇，中小弱勢中介加速出清，頭部專業中介優勢持續凸顯。行業必須徹底拋棄“拼傭金、沖規模”的粗放模式，堅守專業底層邏輯，將經營重心從“賣保單”轉向終身客戶經營，聚焦互聯網平臺、傳統渠道無法覆蓋的精細化、復雜化家庭風險管理需求。
從目前的保險中介掛牌底價亦能體現行業的分化。記者注意到，和中美國際同期掛牌的北京國騰眾保保險經紀有限公司100%股權轉讓底價為3760萬元；而在上海聯合產權交易所掛牌的中通陽光保險經紀有限公司100%股權掛牌底價更是高達近1.29億元。
人工智能的普及則進一步加速了行業迭代與分化。當下AI工具、網絡檢索可快速完成產品比價、條款解讀、保費測算等基礎工作，傳統中介賴以生存的信息差紅利徹底消失，低端中介的可替代性大幅提升。
“簡單流量撮合、簡單產品比價的中介模式會被AI大幅替代，但復雜方案規劃、帶病體核保協助、理賠代辦與情感信任難被取代。無顧問價值的中介將被淘汰，專業經紀人/事務所仍有存在必要。”龍格表示，未來行業需深耕健康、養老、傳承等專業咨詢能力，做AI無法替代的方案；同時用AI賦能需求分析、條款解讀、智能理賠；綁定醫療養老生態增加黏性；并堅持買方立場進行透明比價以及理賠全程代辦；在模式上，則需要適應“報行合一”靠服務費而非返傭套利盈利。
明亞保險經紀常務副總裁王鵬近日則公開表示，行業“報行合一”政策落地后，中介續期收入同比下降30%以上，傳統經營模式面臨嚴峻挑戰。相比傳統渠道，中介生存壓力更大，降本增效、模式迭代的動力更強。他呼吁行業摒棄惡性內卷，拒絕極致壓費的產品競爭；推動中介與險企協同開發標準化產品、整合冗余增值服務資源，降低行業運營成本，共建共贏行業生態。
